迄今,这次的行程已过大半,让我满意,或者得意的,就是我规划的线路。每个停泊地都各有精彩、不同凡响。我敢说,这次经历对船上所有人来说都是终身难忘的,尽管很多时候累得像条狗,晕得像滩泥。于我而言,唯一的小遗憾就是还没有碰到什么需要战天斗地的大风大浪, So far so smooth! 因此,在最后一程,也是回家路上最远的一程,我隐隐约约地希望碰到一个有点刺激的天气。

这样的机会来了。在斯坦利的第二天开始,风渐渐大起来。根据天气预报,1月13日夜间巴斯海峡的风浪达到最大。不仅风力较大,而且范围也大。我正好留有澳洲气象局那天23时的天气地图拷屏。地图上的黄色区域,表示风力达到25-30节,而且这个风力将持续整整一夜。而到了14号白天,风力逐渐变小到15节以下。

1

是13号走还是在斯坦利多待一天等到14号走?我踌躇了半天。我当然倾向在13号的大风天走。但是又担心船员们受不了。我就找到船员们商量,向他们说明情况,首先保证安全,然后预警如果要13号走就要准备难受晕船加受苦受累。没想到姐夫和杨大侠不假思索就赞同13号走。真是好水手呀!

这最后一程,我们将从斯坦利一直回到墨尔本的母港WYNDHAM HARBOUR,全程175海哩,预计用时近30个小时。关于巴斯海峡的地理,我们看看地图就知道,全球三大洋(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只在南部无冻相通,洋流就顺着南非的好望角和智利的合恩角挤来挤去,中间到了大洋洲的澳大利亚,正好被塔斯马尼亚挡个正着。 洋流一边从塔斯马尼亚南部绕行,一边从塔斯马尼亚北边与澳洲大陆之间的巴斯海峡强行通过。因为有海底大陆架的连接,巴斯海峡的海底不深,平均只有60-70米深。一直在深海畅通无阻的洋流到了巴斯海峡一下子从几千米深的厚度向上挤压到几十米的厚度,海水的浪涌和流速会极大增加。而随着洋流伴行的著名南半球西风带在这里受到两边陆地的挤压也会加速在巴斯海峡上通过。所以巴斯海峡的凶险是名副其实的,而维州著名景点十二门徒的峭立海岸线也不是白来的。据说因为巴斯海峡中洋流的冲刷,澳洲大陆每年都要损失不少陆地呢。

2

我们13号一早出发。渡过斯坦利半岛周围的旋流,来到开阔的海面,遇到侧风,风力17节左右。船倾斜的比较厉害。这时为了追求比较好的摄像效果,我们开始放飞无人机。心想反正这是最后的行程了,风大时试试,大不了像前两次一样,无人机掉海里牺牲掉。因为风大,船走得快,无人机不好控制。匆忙之中照了几张相之后,无人机就离船远去,不见踪影,控制指令也传不到无人机。尽管我已经说放弃寻找,其他人却不甘心,开始各显神通。小侠女眼力极好,发现了天际之处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盘旋,我立刻调转船头沿着小侠女指出的方向追去。姐夫用控制器对准逐渐接近的无人机不断发指令,终于让它飞回来了。而杨大侠身手不凡,在起伏的波浪中身悬船外,瞅准机会,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飞过的无人机。这时大家好像中了大奖似的兴奋。

5

傍晚时分,风开始加大。我启动了卫星电话,给在陆地的朋友(出发之前经过培训)打了电话,确认相关线路的天气预报没有变化。我就放心按照原计划向墨尔本进发,否则如果风力在夜间超出30节,我就要采用方案B,就是向西去KING ISLAND的找港湾避风。

天黑后,风力逐渐达到20多节,我开启了夜航灯和雷达。帆船的夜航灯有三盏。前面有绿灯和红灯,分别在一右一左。如果对面有船来,它只看到绿灯就说明它在我右前方,如果绿红两灯都看到,就说明我们迎头正对面。船的后面有一盏白灯。所以看到白灯就说明在我后方。雷达是远航中很有用的设备,用来发现在在水面上的东西,甚至还可以帮助探测远处的雷雨和大浪。现在帆船的雷达基本都是4G宽带的数码雷达,可以和海图重叠在一起,很容易地分辨陆地、船只、航标等,一目了然。还可以在雷达上设置警报圈。比如任何进入离船一海哩或两海哩的水上物品都可以触发报警。理论上船上的人可以在航行时放心睡大觉了。不过为了保险,我开启雷达后还是要保证至少有一个人在甲板上值班,监控仪器和海面情况。

3

晚上11点以后,风力达到27节左右。我不敢怠慢,把帆缩小一半,船速仍达到平均12节。而浪也越来越高。我不得不把方向调成偏西30-40度。这样虽然航程会绕远一点,但风会保持在船的右侧后方,船的倾斜度会小很多。我一刻不停地盯着仪表盘,随时调整船速和方位。姐夫在旁边也一夜没有合眼,一刻不停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这应该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风,所以紧张是难免的。他一定想即使无法替代我值班,在旁边陪陪我,帮帮忙也是好的。有他在,我确实感到踏实了不少。

那一夜,真是月黑风高。用当初在北京玩帆船的哥们儿的话说,那是遇到梅超风了。在漫天乌云中,大风把海搅得浊浪翻滚,如山样压来,天空有时骤然下落雨点,风阵阵裹挟着水滴溅到身上,不知是浪花还是雨点。坐在船上就像过山车,一下子谷底,一下子浪峰。每每白色的大浪袭来,我就忙不迭地调整船头方位,避其锋芒。我有点紧张,害怕则未必,应当是对自己的船颇有信心。我当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脑子里却想起一首颇应景的诗来:“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蓬楼四面钩疏箔,坐看千山急雨来”。可惜的是,由于风浪太大,我们没有力气和心情使用相机或GO PRO拍照,只用手机在天黑前拍了几张照片。

6

终于熬到天亮。老天爷给我们的考验也结束了。虽然一晚上吃了三粒晕船药,我终于体力不支。 这时姐夫的金刚之躯方显本色。全船只剩下他还有战斗力。好在我们已经到了大洋路上的APPOLO BAY附近。船头一转,由姐夫驾船沿着海岸往墨尔本进发。为了避开强烈的侧风,我们这一路没有走直线,走了一个大S,多费了点时间。等我们到墨尔本的菲利普湾口时,已经错过了凌晨时的窗口,我们只能在POINT LONGSDALE外抛锚等待下一个过这个凶险湾口的平潮期。我们在此平缓的水面上好好睡了两个多小时。

7

当我们终于进入菲利普湾后,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了总算回家的感觉,情绪也明显高了一些。经历过外海的洗礼后,顿时觉得菲利普湾里风平浪静,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我们到达港口的时候,人们在那里稀松平常地钓鱼、闲逛、聊天。没有人注意我们,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昨晚经历了什么。我知道,在我泊位旁边的那个正在清洗船的老头曾经是坐头等舱满世界跑的大公司高管,参加过悉尼-霍巴特帆船赛,也环球航海过。若非他在聊天时跟我讲述过他的经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我突然明白了,有人寄情于帆船,放纵于大海,也许都是不甘于一眼能望到底的人生,也许就是执着于一种前途未卜的命运。

我登上岸后,回望天际,不由地心生感叹: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4

撰文:Andy An,摄影:孙童安